华兄翻译的《非暴力沟通》出版了,答应要写一个非正式的书评,却一直不知如何提笔。这几日重读《克里希那穆提传》。心中涌出的安详和感动一如初读。我发现,克的慈悲大爱,完全超越了时间和空间,每一次,每一次阅读,我都感到被深深地唤醒,被深深地抚慰。有了他的爱,世间任何琐碎的爱都变得可有可无了。
在克八十九岁那一年,他和他的朋友们曾经展开过这样一场关于死亡的讨论。
克问一个佛教学者:“我有一个儿子已经快死了,我感到非常哀伤、孤独、沮丧,我痛哭流涕。这时候你出现了,你跟我讲了一大堆死亡的原因,但是我仍然感到痛苦,这时你该怎么办?”
那个学者仍然兜售他冷冰冰的死亡理论:“存在的东西每一刹那都在灭亡。”
克说:“这些道理我以前都听过了,但是我仍然觉得哀伤。”
学者被逼得想转个弯,但毅然陷溺在冰冷的窠臼中:“那个把每一刹那连结成记忆的是什么东西?”(我如果是那个快要丧子的人,听到这儿说不定会脱下鞋子丢他。)
克一点也不打算妥协,说:“假设我来见你,你跟我解释了一大堆理论,结果我说:去你的!你该怎么办!
学者默然。
克不再直接逼问,却开始说起自己面对死亡的故事:“先生,多年以前我曾经和一个垂死的人相处过。他的太太跑来跟我说:‘他想见你最后一面。’于是我去看他,坐在他的身边,握着他的双手。他说:‘我快死了,不要再跟我讲一大堆哲理。我不想死,但是我真的快死了。我这一生过得相当不错,我的行为都很合乎伦理,我拥有一个美满的家庭,我无法忘怀过去的一切,我真的不相死。’这时你该怎么回答他?千万别跟他讲那套生灭的大道理。”
学者黔驴技穷了,扔出恐怕自己也觉得残忍无趣的一句:“答案是他不能不死。”
克大声喊道:“我的天啊!这就是你要对你的儿子、你的太太或你的先生说的话吗?他不能不死?当然他不能不死,因为他已经得了癌症,他已经得了肺结核,他还很年轻,而且他一直说:‘我的天啊,请帮助我了解死亡。’”(我读到这一句,想象克大声喊叫,脸上表情夸张的样子,觉得真是好玩。当然如果我当时现场聆听,估计也处于一种尴尬紧张的状态。)
学者不自在却继续挣扎:“但是死亡本来就是人生的一部分。”
这时另外一个人插进来问:“你是不是说痛苦是无法止息的?”
学者回答:“除非痛苦的原因被排除了,否则它是无法止息的。”
克说:“但是这个垂死的人并没有排除痛苦的原因,你必须帮助他。没有人握过他的手,因此我握着他的双手,令他有一种被爱的感觉。我不会去和他谈什么生灭的大道理。”
克继续深入下去:“此刻的困难是什么?他可能会死也可能不会死,但是在这一刻我们都在逐渐死亡,我们正在这种感觉中死去。毫无疑问我们感到非常哀伤,但问题不在我们的兄弟是否会死。感到哀伤想要求助的是我们。他需要安慰,但是我们什么也不能给他,我们无法给他生命。这个人面对的是内心的死亡,这才是他的问题。”
有人问:“问题是不是在于如何对待这个人?”
克说:“不,问题在于你如何对待死亡。”
“在这个过程中存在两件事。第一件是我觉得我的朋友已经快死了,他很恐惧,很不快乐,而且很不愿意死。另一件事是在这个节骨眼上,我能给他什么帮助。我们现在要讨论的是那一件事?”
克说:“两者都要讨论。我快要死了,我想认识死亡。5月我就八十九岁了,也许我还能再活十年。我并不恐惧,也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,因为我的一生随时随刻都在生也在死。我的内心没有任何执着,也不想拥有任何东西。我同时在生也同时在死,这两者对我而言是没有任何分别的。我也许还活在幻象中,但是我已经能如实面对它。现在我的朋友快死了,从没有人爱过他,而他也不爱任何一个人,那么佛陀对他说的话又有什么帮助?他需要一个人对他说:‘朋友!我们是一体的,我知道你现在觉得非常孤独。’然而死亡到底有什么意义?我知道他是那么孤独,和每一个人都隔绝了,他恐惧极了,而你还要和他谈什么生灭的问题,我只能说,看在老天的份上,别说了。”
学者问:“我能给他爱吗?爱是可以给予的东西吗?”
克说:“不是我给他爱,而是他与我是一体的。”
学者说:“他很快就要死了,而他不想死。我们如何给他爱?爱是无法改变因果的,不管你的慈悲有多大多深,它还是无法改变因果。”
克说:“他对你的哲学不感兴趣,他对佛陀说的话也不感兴趣。他马上就要死了,不要再告诉他生灭的理论,他是不会感兴趣的。这些话对他而言都像灰烬一样,包括佛陀的话语在内。因此你能不能握着他的手告诉他:‘我的朋友,如果你死了,我的一部分也将随你而去。虽然我以前不认识你,但是你的妻子来见我,并且要求我来看你,今天我们两个将一同死去。我知道死亡是什么,我的一生随时都在生,也随时都在死,这两者是没有分别的,每一天我都大死一番。’接着我对我的朋友说:‘我了解你心中的恐惧,让我们同生共死。’这样,死亡之中就不再有恐惧了。”
如果我是那个躺在病榻上即将死去的人,听到了这一番话,我必也可以无畏地死去了。这样的爱消融了所有的恐惧。在这样的爱中,才能完成最完美的沟通。克的这个沟通,具足了“非暴力沟通”的四大要素:观察这个垂死的人、倾听他的痛苦、了解他的需要、帮他说出他内心真正的请求。这看起来非常简单,然而我们大多数人都是那种头脑充满了理论概念的学者,内心是干枯的,体会不到别人真正的感觉,感受不到别人真正的需要。因为我们自己的需要也急需满足呢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