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天两个员工打架，他们各自部门的老大毫不留情地写了辞退书。虽然打架很糟糕，可是他们没有那么可恶。年少的那个，才17岁，瘦高瘦高，头发永远像被蹂躏过一样，脸经常臭臭的，一副世界不在我眼里的样子。有一回我见他工牌戴得松松垮垮，就走过去，轻轻责怪了一声，然后帮他把牌别正。从此他见我都会微笑点头。夏天吃员工餐时，有次他把裤管拉得老高，露出半截光腿，一只脚还搁在旁边的凳子上不停地抖，我就表情严肃地盯看他，他一接到目光，脸上一丝羞愧闪过，连忙把腿放下，把裤子往下褪。他在工作上不痛快时也会跑来跟我抱怨，抱怨的时候情绪全写在脸上，就是这么个生涩的小子。昨天打架，他的手指有点扭伤，我带他去药店买了些活血化瘀的药，然后头一次跟他去了男生宿舍坐。他并不太在乎被辞退，斜坐在床沿，一直笑嘻嘻的。当他说虽然在这里没学到其他什么，但至少知道了要孝顺父母时，我心里笑开来——这个从小逃课玩游戏，只知道跟老爸顶撞，跟老妈骗钱，甚至还会打妈妈的臭小子，竟然说要孝顺父母！我知道他绝不是在说漂亮话，因为我看到了他说这一句时稍纵即逝的羞涩。更意外的是，他最后问我，师姐，我可以买两本《论语》还有蔡老师的讲座光碟回去吗？

另一个是后厨的师父，二十七八。今晨不知为何问起他的家庭。他沉吟一下，说，不瞒你说，我离婚了。当初我父亲拿着棒子追着我，一直把我撵到村里河边的柳树上，逼我娶那个女人。我瞪大眼，怎么会这样？那个女人长的不好，也没念过书，我跟她根本没有共同语言。那你爸妈看中她什么呢？她很会干活！比一个男人还厉害！当时我家里没有足够的劳动力，母亲因为风湿关节炎常年躺在床上，家里就需要这么一个能干的媳妇。后来我只好娶她。但结婚后两个月我就离开家，从此漂泊在外。现在我就是觉得对不起我四岁的女儿。说这些时，他的脸上很平静。入职时他交过两张一寸照，一张新拍的，一张两年前的，两张宛如两个人。两年前那张，脸容饱满、英气勃勃。而他现在的脸，皮肤干枯、毫无光泽，有明显的病容。他自己坦白说，两年前，我喝太多白酒，差点酒精中毒死掉。我心痛地看着他，不知说什么是好。